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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说家变为文物专家

新雨

写这篇文章,让我前后思考了几个月,千言万语却无从下笔。从沈从文的经历中,我看到了中国文坛上的争斗与政治与经济发展的必然联系。无论是政治目的,如对鲁迅、对梁实秋等人的笔伐;还是经济利益的需要,如王朔与金庸、余杰与余秋雨之间的论战,争斗的结果都是两败俱伤。即使一方大难不死,也会在后代的评判中论及是非。历史就是这样,功过皆由后人评说。——题记

一年多前,在一张报纸上读到一篇文章,说沈从文先生对中国现代文学的贡献是巨大的,他在小说方面的成就可以与茅盾、老舍等人并驾齐驱。文章充满了溢美之词,让人读罢不禁要问:沈老先生何曾有如此大的成就呢?的确,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沈从文的名字同旧式文人一样的古老,老得快要封尘在历史的长河中。人们对沈从文不了解,是因为沈老先生在解放以后的几十年中一直默默无闻,若不是“文化大革命”结束后,沈从文的作品重新出版,恐怕沈老先生会一直沉没下去。我对沈老先生的疑问是在模糊的朦胧状态中逐渐清晰起来的。在中国现代文学作品的课程中,沈从文的小说并没有作为重点篇目,讲解时也只是一带而过地列举了他的代表作《边城》。同许多活跃在上世纪20——30年代的作家一样,沈从文本身就是一本让人难以读懂的老书。这不仅是时代造成的缺憾,也与我们建立新中国后,因政治上的需要而人为淡化了文学方面的成就有关。直到“文化大革命”结束后的20世纪80年代,文学创作才又慢慢步入正轨,这才让我们有机会看到过去的真实情景。即使这样,我对沈老先生的困惑还是未能真正弄明白。直到后来读到一篇《沈从文转业之迷》才恍然,同时又为沈老先生的不幸而悲叹。沈从文1902年生于湖南凤凰县,1918年在家乡小学毕业,1922年到北京自学写作,1926年开始发表作品,1930年后赴青岛大学执教,其间写了代表作《边城》、《湘行散记》等,抗战期间在昆明西南联大任教,1945年回京在北京大学教书,1949年以后长期从事历史文物研究工作,1988年去世。看似简单的经历,却隐藏着沈从文人生的不幸。从客观的历史角度,人们把沈从文的人生经历分为两部分,并以1949年为界。1949年以前,作为小说家的沈从文写过40多本小说和散文。沈氏的小说具有浓郁的乡土气息,以小说《边城》为例,作家在为我们描绘出一幅优美的湘西风景画的同时,在极具地方色彩的特定环境中,又为我们刻画出众多个性鲜明的人物形象。小说用清新自然的语言,表现出人物之间缠绵的感情和丰富的内心世界,充分显示出沈从文的写作功力。这对于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人来说,付出的血汗可想而知。沈老先生在自述中说:他初到北京的时候,连标点符号都不懂,但他坚信效法雨果、莫里哀等人的工作不太难。正是这种信心,让他写出一部又一部的作品。

“文化大革命”结束之后,当沈从文的作品被重新再版之时,一股“沈从文热”也随之从国内波及到国外。沈从文甚至被国外一些文学团体提名为诺贝尔文学奖的候选人。人们不禁要问,1949年以后,沈从文为何不再写书了呢?沈从文停笔不再写小说与文人之间的“骂战”有直接关系。看中国现当代文学现象,“骂战”可以说是文坛一大特色。20世纪30年代中国文坛上的“骂战”充满了政治色彩,口诛笔伐式的论战随处可见,革命派与反动派,激进派与保守派,甚至说不上什么派别,什么原因,抓住某人一把柄,也要大肆论战一番。在这些论战中,有我们熟悉的鲁迅骂梁实秋“落水狗”,郭沫若、郁达夫领导的创造社对鲁迅的笔伐。在这种大环境下,沈从文也不例外,遭到多次围攻。然而给沈从文最大打击的是郭沫若在1948年写的一篇《斥反动文艺》的文章,文中说:“沈从文一直是有意识地作为反动派而活着。”作为共产党的著名人物,郭沫若的文章字字都重在千斤,一篇文章,甚至一句话就可以断送一个人的事业前途。我在读《边城》的作品分析时,发现这样一种观点:说“沈从文的小说所描绘的至善至美的环境和人物,与30年代动荡残酷的社会现实距离甚远,这表现出作者对现实政治的隔膜。”看来沈从文对政治的敏感度很差。沈老先生果真对政治不敏感吗?北平解放前夕,沈从文已经预感到“中国行将进入一个崭新时代”,毅然决心留下来。而此时,他所任职的北京大学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贴出一期壁报,大字全文抄录了郭沫若的《斥反动文艺》,这对沈从文的打击是致命的。本来对新社会、新生活抱有美好信念的沈从文,在感到困惑、心痛的时候,头脑不仅是清醒的,而且对政治更为敏感。他预感到写作、教书已经很难成为今后谋生的方式,并以不能适应新的要求、缺少新社会新生活经验为名,果断改行研究文物。这是一个痛苦的选择,从1949年至1951年,沈从文就是在这种极不寻常的心态中度过的。转业以后的沈从文研究文物也如当初学习写作一样,靠着一股韧劲,不懈地努力,向一个陌生的领域挑战。虽然沈从文早年从军之时对古代文物有过朦胧的认识,但作为专业从事文物研究的工作者,他面临的困难很多。此时沈从文在古代文物方面的知识很薄弱,况且这时他已年近50岁,熟悉他的朋友都为他捏着一把汗。但沈从文做研究工作做得坦然,做得扎实,除研究前人的成果,还亲自到文物馆当讲解员。即使面对出版社将他全部作品和纸版都毁掉,面对降级减薪,挨批做检查的厄运和困境,沈从文照旧研究他的文物,终于成为有作为的文物专家。对沈从文的评述,有人写过这样一句话:“从写小说到改治文物,并搞出丰硕成果,对沈先生个人来说,无所谓得失。就国家来说,失去一个作家得到一个杰出的文物专家也许划得来。但从一个长远的文化史角度看,这算不算损失?是谁的损失?”

(作者单位:《大众生活报》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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