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和伊拉克：从盟友到死敌

张建卫

１年前，美英不顾国际社会的反对，出兵伊拉克，推翻了萨达姆政权。当我们从伊拉克战争的是非中走出来，回首往事，我们惊讶地发现，美国和伊拉克这对仇人竟然曾经是亲密的几乎不分你我的盟友，美国曾经不遗余力地支持伊拉克。如果萨达姆真的是恶魔，那么这个恶魔就是美国一手抱大的；如果伊拉克真的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和生化武器，那也是美国慷慨赐予的！

共舞两伊战争

时间回到１９８２年。两伊战争进行到第二年，伊拉克在战场上连连失利、节节败退。伊朗伊斯兰革命成功以后，霍梅尼公开喊出了“输出伊斯兰革命”的口号，让美国人既恼火，又担心其在中东的利益受损，而伊朗将美国驻德黑兰的外交官扣押长达４４４天，更是美国的心头之痛。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美国在关键时候向伊拉克伸出了援助之手。虽然美伊两国自１９６７年第三次中东战争后就断绝了外交关系，但这根本构不成美伊和好的障碍。

１９８３年１２月２０日，现任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当时还是一介平民）作为里根总统的特使飞抵巴格达，他和萨达姆促膝密谈，宛若一对真正的好朋友。这次会谈的结果是：在接下来的５年里，美国为萨达姆的军队提供军事情报、经济援助以及包括导弹在内的各种作战物资。在拉姆斯菲尔德暗访巴格达没多久，１９８４年１月，美伊便正式恢复了外交关系，美国对伊拉克的“帮助”也越来越无微不至。

在情报方面，美国的情报机构向伊拉克方面频频传输偷拍的伊朗军队部署情况的卫星照片。起初照片由美中情局局长带往约旦，再由约旦国王侯赛因亲自转交给萨达姆。后来为节约时间，美干脆在伊拉克建立卫星接收站，直接将照片提供给伊方，并且派出情报分析人员帮助伊拉克判读照片。美国情报部门甚至还向伊拉克提供伊朗所有内阁成员及其亲属的详细资料，为的是防止伊朗或伊拉克反对派在萨达姆内阁中安排眼线，美对萨达姆可以算是体贴入微。

在经济方面，时任副总统的老布什在为伊拉克争取经济支持方面可谓功不可没。１９８４年，伊拉克要求美国提供５亿美元贷款，但遭到美国进出口银行的拒绝。老布什亲自打电话给该行行长（他的耶鲁同学），要求给伊拉克提供资金。一周后，进出口银行就给伊拉克拨款５亿美元。１９８４年７月，进出口银行又向伊拉克提供２亿美元短期贷款。几个月后，因伊拉克偿还能力很差，拖欠到期债务３５００万美元，进出口银行终止了贷款，但老布什不允许，再次出面干预。１９８６年伊拉克经济因世界油价暴跌持续恶化，多数外国银行怀疑其还债能力，停止了对它贷款，但老布什继续敦促进出口银行给予支持。

在军事方面，美对伊拉克的支持更是毫不吝啬，先是通过巧妙的“转手贸易”向伊拉克提供武器——美国的先进坦克先卖给埃及，埃及再转手卖给伊拉克。之后，在美军火商的要求下，里根政府又同意将美制武器直接卖给伊拉克。为给伊拉克从世界各地购买武器创造便利条件，确保伊拉克的武器供应源源不断，里根政府还实施了一个代号为“巩固”的秘密行动计划，同时千方百计地阻止伊朗获得武器。这还不算，美国以一家智利公司为掩护，向伊拉克供应集束@@@@（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之一）。最令人震惊的是，美国曾向伊拉克原子能协会提供了一船细菌、真菌制剂（其中就有后来令美色变的炭疽病毒和鼠疫病毒）、１５０万支疫苗和若干架小型飞机。这些分析设备、原材料和疫苗足以帮助萨达姆研制生化武器。而那些小型飞机，是用来喷洒毒气的。在美国的“慷慨”帮助下，伊拉克研制并生产出了多种生化武器，作为杀手锏在两伊战场上频繁使用，造成伊朗大量士兵和无辜平民的伤亡。而美国对此却采取了默许的态度，至多只是不痛不痒地口头谴责一番。更荒唐的是，１９８８年萨达姆动用芥子气和沙林毒气等化学武器剿灭北部库尔德人的叛乱时，里根政府竟然将此嫁祸于伊朗，后来在民主党议员的强大压力下才不得不承认是伊拉克军队干的。此一时彼一时，回想去年伊拉克战争之前，美国义愤填膺地指责萨达姆对伊朗和库尔德人使用生化武器，拿它“说事”，人们不禁要问，美国早干什么去了？哈米德·索拉巴·保尔，一个以治疗化学武器后遗症而著称的伊朗大夫就一针见血地指出：“如果美国和欧洲果真想制止萨达姆使用化学武器的话，早在两伊战争初期它们就可以做到这一点。布什其实并没有多少同情心，现在他只不过把伊朗人当作‘倒萨’的宣传工具。”

随着两伊战争的进行，美国人已不满足于做伊拉克背后的支持者，他甚至亲自披挂上阵，助萨达姆一臂之力。比如美在派出重兵保护伊拉克油田的同时，还派出突击队深入伊朗境内破坏油田，摧毁伊朗海军力量等等。而一贯唯我独尊的美国此时更表现出难得的自我牺牲精神：１９８７年，伊拉克一枚导弹误中了美国在海湾的一艘驱逐舰，造成３７名美军士兵死亡。美国竟没有怪罪伊拉克，而是牵强地说这枚导弹原来的目标是伊朗军舰，并以此为借口把过错推向伊朗，从而使战争进一步升级。随后，美国开始轰炸伊朗的石油钻井平台。１９８８年，美国军舰“意外地”击落伊朗的一架民航客机，不仅使伊朗损失了一架价格昂贵的空中客车，还造成２００多名平民丧生。几周后，被美国的野蛮介入折磨得精疲力竭的伊朗终于举手投降。两伊战争以伊拉克“胜利”告终。

纵容扶持萨达姆

两伊战争结束后，萨达姆俨然成为中东的“大哥大”，美国和欧洲争着和伊拉克建立贸易关系。美国堪萨斯州和怀俄明州的州议员甚至亲自拜访萨达姆，希望增加他们的农产品在伊拉克的出口量。１９８９年１月老布什坐镇白宫。国务卿贝克所作的一份战略研究报告指出：“两伊战争给了萨达姆深刻教训，有可能将其从一个极端的、革命的统治者转变为伊拉克和海湾地区稳健的统治者。”报告同时也不排除“萨达姆依然故我，对以色列和我们构成威胁”。鉴于报告称伊拉克石油资源丰富，又是美国产品的巨大市场，布什和贝克决定采取“发展萨达姆”的政策，以图促进其温和的一面，遏制其血腥和独裁的一面。１９８９年１０月２日，布什总统签署了美国国家安全第２６号法案。法案指出，“获得海湾石油是美国国家安全的一部分，因而美国将在经济和政治上对伊拉克加以鼓励”。在这一基本政策的指导下，１９８９年１１月８日，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决定将２亿美元军事援助贷款给萨达姆。两天后，国务院电告美国新任驻伊拉克女大使阿普里尔·格拉斯皮，要她把贝克的私人信件转交伊外交部长阿齐兹，通知他：“美国政府的这个决定表明，我们看重同伊拉克的关系。”从此，美国的高新武器和粮食源源不断运抵伊拉克。１９９０年，美国海关发现伊拉克试图购买一种可以用来引爆核弹的电子设备。随即，萨达姆宣称要“将以色列烧成灰烬”。不久美国又发现伊拉克试图从美国购买专门用于制造核弹部件的高科技锅炉。五角大楼的分析家们开始警告，这个伊拉克强人很可能成为美国的威胁，但老布什内阁中的大多数官员当时依然天真地相信，萨达姆尽管危险，但还有利用价值。

一朝反目成仇

１９９０年伊拉克与科威特的关系骤然紧张，伊开始大规模向边境集结军队。７月２５日，萨达姆突然召见美国驻伊大使格拉斯皮，试探美国的反应。萨达姆用外交辞令传达了一个重要的信息：伊拉克将同科威特进行最后的外交努力，如果不能找到一种解决冲突的办法，伊拉克不能等死。言外之意就是伊拉克准备开战。格拉斯皮对此答道：对阿拉伯国家之间的冲突，像你们与科威特的边界争执，我们不大理会……美国更为关心的是与伊拉克的关系。这些话给萨达姆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使他错误地估计了美国的态度。８月２日萨达姆悍然出兵科威特。格拉斯皮被指责未以明确无误的语言向萨达姆表明美的反对态度，并为此丢了乌纱帽。这可真是冤枉了她，她只不过是执行国务卿贝克的命令，推行其“发展萨达姆”的策略。

伊拉克入侵科威特改变了美伊之间的关系。老布什恼羞成怒，谴责萨达姆背信弃义，立即向海湾调兵遣将。１９９１年１月，海湾战争爆发，美国纠集５０万大军没费什么劲就把伊拉克军队赶出了科威特。虽然老布什把萨达姆比作希特勒，但他并没有铁心要将萨达姆赶下台，尽管当时这么做要比后来容易得多。正如老布什政府内一名官员指出，海湾战争的目的是解放科威特，而不是推翻萨达姆。老布什当时这么做有他的考虑，他担心萨达姆倒台后伊拉克会陷入动荡，南部什叶派可能会同伊朗人联手，而北部库尔德人则可能同土耳其的库尔德人会合，成立一个库尔德国家。这是老布什所不愿看到的。出手类似考虑，克林顿政府也没有对萨达姆下狠手。１９９３年，萨达姆试图暗杀老布什的计划败露，美国只是向巴格达发射了几枚导弹。美国情报部门也曾进行过几次暗杀萨达姆的行动，但这些计划要么漏洞百出，要么半途而废，无一成功。萨达姆也似乎摸透了美国人的心理，在武器核查中大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虽然１９９８年底玩得过头，惹火烧身，招来美国代号为“沙漠之狐”的军事打击，但也是有惊无险，毫发未损。

２０００年小布什上台，对伊政策趋于强硬。在美遭受“９·１１”恐怖袭击后，小布什更加坚定了“倒萨”的决心。为了争取国内外支持，布什政府忙活着给萨达姆找罪证，又是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又是与恐怖组织有牵连，没有证据也不要紧，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何况萨达姆自己也不干净。２００３年３月伊拉克硝烟再起，萨达姆终于被赶下了台。

以后的事情还难以预料，伊拉克走向何方也还是个未知数。但是美国和萨达姆２０余年的恩恩怨怨可以划上一个句号了。在美国的外交史上，美伊两国由盟友到仇敌、由不分你我到誓不两立，简直是一出感伤的悲剧。这证明了美国奉行的一句话：“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